淺談神話

昔盤古氏之死也,頭為四岳,目為日月,脂膏為江海,毛髮為草木。秦漢間俗說:盤古氏頭為東岳,腹為中岳,左臂為南嶽,右臂為北岳,足為西嶽。(註一)

這是一個十分古老的中國神話,直至三國時期有文字書寫下來之前,一直都是口耳相傳—以盤古於死後化作了宇宙和世界的故事,解釋我們的身分來源。「神話常試圖用簡單易懂的形式來解釋世界 —包括生、死、萬物和命運,賦予各種存在以緣由」(註二) 古時候沒有電燈,夜晚一片漆黑,人們對黑夜中的風吹草動產生恐懼,生出了一個又一個富神秘色彩、百看不厭的故事,比如日本平安時代的百鬼夜行便是一例,故事更被認為是日本於鎖國前的社會反映,因海貿而物資過剩,人們不如老一輩般惜物,令被棄掉的物件紛紛變作付喪神找人類復仇,於不科學的年代,這些故事都有着警世和規範的作用。當神話對應歷史文化,我們亦不難窺視當時社會的價值觀和面貌。

說起神話,源於看了r:ead #5 (註三)的一些講座和文獻回應展覽《自由之外》。 r:ead舉行至今已是第五年,今次計劃移師到香港進行,作為是次展覽的總監,C & G藝術單位把r:ead #5的主題定為《神話‧歷史‧身份》 :「在香港,我們正面對及經歷自九七之後另一次身份問題,在這不解的前提下,我們將今次交流活動的主題,以神話開始,分析歷史,研究身分。」

r:ead #5 邀得鄰國的策展人、藝術家來香港作駐留,期間他們體驗香港的傳統文化、與本地的藝術家和傳統工藝師互相交流,並就他們對神話議題的研究舉生行講座。 整個活動有一個名詞令人 印象深刻 - 「盧亭」,這詞不斷出現於整個活動中,不論講座還是文獻展中。

有聽過香港的神話嗎?

我對盧亭的印象是看書時,知道一個97年由何慶基策展的《香港三世書》展覽,展覽的主角便是圍繞盧亭一堆真真假假的考古資料。到底盧亭是甚麼?他是香港的神話人物,半人半魚、身上長有鱗片的形態,最早的記載出現在晉朝,《廣東新語》中提到「見人則驚怖入水,往往隨波飄至,人以為怪,競逐之。有得其牝者,與之媱,不能言語,惟笑而已,久之能著衣食五穀,攜之大魚山,仍沒入水,蓋人魚之無害於人者。」

「根據再度研究所得零碎資料,得知盧亭又名「盧餘」,乃東晉期間地方民變首領盧循追隨者,曾幾乎攻進廣州,後戰敗餘下追隨者被追殺逃至大奚山(今大嶼山),過著非人的避世生活。這被迫逃難,生活介乎兩個空間(水與陸)的邊緣動物」(註四)

當地居民遠望時,以為是水陸兩棲的魚人,於是便留下了故事,而這個年代久遠的故事說的是流離失所的人,落到現今的語境中,便變成了香港人反照自身的一面鏡 ——「生活介乎兩個空間的邊緣動物」。夾在英國的殖民和97年主權回歸後的文化空隙中,香港是否只是一個細眉細眼的存在?

「歷史是鬼,可以視而不見,時運高便看不到,如何可以給過去一個聲音?」

在r:ead #5的其中一個講座《以當代藝術創造神話:細談「盧亭」的故事》中,丁穎茵博士分享了一個關於哈姆雷特的故事:「雖然亞歷山大帝跟哈姆雷特距離相差約一千年,但哈姆雷特說他會記得亞歷山大帝,因為歷史留下了很多關於他的文字書寫,一路下來,文字不單成為歷史,更成為一種論述,讓人記住。  

「以此回應我們所說的神話和香港歷史的書寫,就算我們寫不好,但有可能把香港的故事和我們的回憶,放在一個大歷史的角度,然後去問每一段的故事對我們的價值或意義有何種啟發,甚至因為香港這麼特殊的政治環境或文化環境,我們能否透過像《盧亭》 這種計劃的書寫,重新令我們思考,我們壓根需要甚麼,不單止物質上的需要,而是我們作為香港人,我們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?我們是否能比香港政府更好地講出,如果我們說香港是我們自己的家,這個家有甚麼地方值得我們驕傲?」

講座可以蕭競聰的一句作結:其實香港人是有身份的,並不模糊,只是我們不懂得把自己文化拾回再重新組織。

註一  |《廣博物誌》卷九行《五運歷年紀》

註二  | Veronica Ions 著,杜文燕譯,《神話的歷史》(History of Mythology)(廣州:希望出版社,2003)

註三  | r:ead (駐村.東亞.對話)是新藝術家駐村方案,計劃在2012年12月開始,藝術家於駐村期間進行研究或對話分享,並檢閱自身的表現方式。計劃網頁:http://r-ead.asia/

註四  | 何慶基。〈美人魚和盧亭:港人文化身份的隱喻〉。取自立場新聞:https://thestandnews.com/culture/, 2016 年 2月 22 日。

圖:r:ead #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