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無情——評楊沛鏗「上個夏天的日落」

多少流行文化如小說、電影、明信片等,總把夕陽塑造成浪漫、美好卻短暫的象徵。有了夕陽,年少的我們開始認識天然景象之奧妙和詩意,或多或少學懂何謂珍惜。藝術家楊沛鏗剛在刺點畫廊舉行的個展〈上個夏天的日落〉,悉心安排作品各據的空間及設計觀看路線;可是,看罷展覽,筆者認為藝術家絕對不是想加強觀者對日落的緬懷和浪漫想像,而是企圖把種種一廂情願的假設、面具和糖衣逐步揭露。

走入刺點畫廊,很自然地預期的攝影作品就出現了。藝術家在展覽導言的部份展示三幅「符合預期」的日落照片——《最傷心的日落》系列呈現了天空、水波、樹影,然而相紙裝錶得浮凸不平,據了解照片還局部受紫外線曝曬,觸及攝影作品的大忌;除非當時情景令人傷心欲絕,藝術家非要自挖情史瘡疤不可,要不然單從視覺的觀察,楊氏這般處理就是為展覽定調:這裏不會限於「攝影」規範,更不會符合「夏天」、「日落」等等美好的預期。

走罷一圈,筆者依據視覺提示和感受把展場劃分為三部份。先是晝夜的無情——靠窗的幾件作品均有植物與昆蟲,窗明几淨,朝氣勃勃,循環的水在灌溉着水鳯梨;接着一板之隔黑幽幽的空間有兩組作品,讓人點亮蠟燭觀察燭光的混色和燭台上的光陰積累,日落之後又是天亮,光明之後又回歸黑暗,人們為何只在意那交界線?以為日落很詩意嗎?我們卻沒意識到青春也賠上了,世上沒有完全付出也沒有完全索取的東西,這種世俗的鬱悶隨燭光的白煙瀰漫。

進入一條似曾相識的走廊,是雞尾酒會的格局;藍橙燈光遙曳,三組圓高桌其中一張吊起,黑枱布形成匿蔽之處。在現實的社交場合,這條走廊或多或少是一些人的心理障礙,能夠鼓起勇氣走過了,卻是更具反思的議題——三件由貝殼標本組成的雕塑裝置構成了關係的現象,《Born with Two Hearts》是有兩個開口的黑千手螺標本,它淺白地述說了世上那有專心一意的童話;《三人探戈》是三顆長鼻鳯凰螺互相交纏刺破的狀態,呈三角形的標本組合被封存在精緻的寶籠中,藝術家虛構彌足珍貴的大自然現象就在確立偏離預期是種定律。說得還不夠赤裸,還有《仙人球》闡釋「預期」與「事實」的落差,仙人球原來是河豚(或稱雞泡魚)標本塗上綠色喬裝而成,從貝殼的刺到河豚的刺比喻人際關係,楊氏在在告示「美好」只是選擇性的角度,敢問誰願意面對事情的所有。

可能楊氏認為這樣的舖陳太殘忍,故接續提供了私人的情緒平靜裝置。《音樂盒(睡房)》是跟據藝術家睡房內的魚缸數量和空間擺設而構成,水泵、氣泡和水族燈在視覺和聽覺上產生舒緩效果,從展覽揭示日落的無情、鬱悶而刺痛的感情關係中讓觀者定一定神。在現成物、水中生物和標本的裝置作品之後,幾幅攝影作品在結尾部分出現,楊氏也禁不住選擇性地塑造對藝術美好的預期,將自己比喻為猶如《淺睡中的單車》輕輕趟下,「符合預期」地望向《橋下》及背景廣闊的天空。

從〈上個夏天的日落〉看來,詩情是觀者加諸於日落,正如畫意是藝術家及/或觀者加諸於藝術品,這篇文章亦只屬筆者主觀演釋,既然如此,何不讓大部份人對日落繼續有浪漫的聯想、讓更多觀眾為藝術品賦予意義?

 

圖:翠玉瓜、Blindspot Gallery